有人说,前些年大量网络互助平台陆续关停,已经证明网络互助模式不可持续。
我认为,这个结论下得太早,甚至有些荒谬。
判断一种制度是否可持续,至少应该让它在相对完整的制度环境中运行,让它经历足够长时间的实践和调整,再观察它究竟是因为自身机制无法维持而消亡,还是因为外部环境发生变化而终止。
而中国网络互助的发展,恰恰没有完整地走完这个过程。
曾经的关停潮,当然暴露了行业中的很多问题:有的平台过度追求规模,有的平台规则设计不够成熟,有的平台经营模式与互助本身发生了偏离。但这最多能够证明当时的一些平台和一些做法存在问题,却不能由此证明“网络互助”这个机制本身不可持续。
一个尚未充分展示潜力、尚未完成制度迭代的事物,因为外部环境变化而大规模退出,然后再用这个退出结果倒推它“天然不可持续”,这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。
事实上,如果我们抛开过去某些平台的具体成败,单纯研究网络互助本身的运行机制,会发现它不仅存在可持续的可能,而且拥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可持续性基础。
一、网络互助不依赖巨额资本积累
这是网络互助非常重要的一个特点。
传统保险需要提前收取保费、建立准备金,并通过一整套资产负债管理体系来保障未来赔付。
而网络互助可以采用另外一种路径:
风险发生以后,由共同体成员按照事先约定的规则共同分摊。
也就是说,它真正依赖的不是一个越来越庞大的资本池,而是一个规模足够大、结构相对稳定、成员愿意持续参与的互助共同体。
只要这个共同体始终具有足够的分摊能力,保障就能够继续存在。
因此,网络互助的核心不是:
“我们已经存了多少钱?”
而是:
“我们还有多少人愿意继续互相帮助?”
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保障逻辑。
二、大数法则本身就是互助可持续的重要基础
疾病和意外对于一个具体的人来说是不确定的,但对于一个足够庞大的群体而言,发生概率会逐渐表现出统计规律。
假设一个共同体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人,那么一年大概会发生多少符合条件的互助事件,是可以通过长期数据逐渐估算的。
这意味着互助并不是一种完全无法预测的“临时募捐”。
恰恰相反,当参与人数足够多、成员结构足够分散以后,个体的不确定性可以在群体中被分散。
一个人承担不起几十万元的大病支出,但几百万人共同承担其中极少的一部分,就可能变成每个人都能够承受的成本。
这正是风险共担最基本的数学基础,也是网络互助能够长期存在的重要基础。
三、“发生多少、分摊多少”本身具有自动调节能力
网络互助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,就是它天然具有一定的动态调节能力。
如果某一年互助事件比较少,成员分摊就少;
如果某一年互助事件比较多,成员分摊就增加。
它不像某些固定收费模式那样,必须提前非常准确地预测未来几十年的风险和成本。
它可以根据实际发生的互助事件动态调整。
从这个意义上讲,网络互助不是一个完全静态的制度,而是一个能够根据实际风险变化不断调整的系统。
只要这种调整仍然处在绝大多数成员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,系统就可以继续运转。
这种弹性,本身就是一种可持续能力。
四、它甚至存在一种天然的“自我纠偏机制”
这是我认为网络互助很值得研究的一点。
假设某个互助计划制度设计不合理,导致分摊金额不断上升。
会发生什么?
一部分觉得“不划算”的成员会退出。
而如果退出过多,平台就必须重新审视规则:是不是保障责任过宽?是不是风控不足?是不是欺诈太多?是不是成员结构出了问题?是不是费用过高?
反过来,如果一个互助计划价格合理、规则稳定、理赔公正,就会有更多人愿意长期留下,甚至吸引更多人加入。
所以,一个健康的网络互助共同体,本质上存在一种市场化的反馈:
规则好不好,最终会反映在成员愿不愿意继续参加。
这种反馈会迫使互助组织不断寻找“保障程度”和“成员负担”之间的平衡点。
而找到这个平衡点,恰恰就是可持续的关键。
五、互联网极大降低了组织互助的成本
人类社会其实一直存在互助。
宗族互助、工会互助、行业互助、社区互助、慈善互助,本质上都不是新事物。
过去最大的问题是组织成本太高。
你很难让几百万个互不认识的人建立一个透明、高效、低成本的互助体系。
互联网改变了这一点。
身份验证、在线加入、规则公示、案件调查、成员监督、费用分摊、信息披露,都可以通过网络完成。
过去需要庞大组织才能完成的事情,现在可能通过一个信息系统就可以支撑。
因此,网络互助真正的创新并不是发明了“互助”,而是:
互联网第一次让超大规模、陌生人之间的互助成为一种低成本的可能。
技术进步不会让这种能力消失,反而会继续降低组织成本。
六、网络互助的边际成本可能随着规模扩大而下降
一个互助共同体有10万人和有1000万人,后台系统的成本并不会增加100倍。
规则制定、系统开发、风险模型、案件审核体系、信息披露系统等很多基础设施,都具有明显的规模效应。
当成员规模扩大以后,这些固定成本可以由更多人共同承担。
与此同时,成员越多,风险分散也越充分,数据也越丰富,对疾病发生率、欺诈风险和分摊水平的判断也可能更加准确。
所以,网络互助存在一个很重要的正循环:
参与人数增加 → 风险更加分散 → 数据更加充分 → 管理更加精细 → 单位运营成本下降 → 成员负担更合理 → 更有可能吸引和留住成员。
如果这个循环能够建立起来,它本身就是一种非常强的可持续机制。
当然,反过来也可能出现负循环,所以制度设计尤其重要。
七、它不要求所有成员获得完全确定的承诺
这一点看起来像缺点,其实恰恰可能成为网络互助的一种制度弹性。
保险强调的是契约确定性:交多少钱、获得什么保障,需要形成明确的法律责任。
而互助更强调共同体成员之间按照当期规则共同承担风险。
这意味着网络互助不一定需要承诺一个几十年完全不变的保障水平。
经济条件变化了,可以调整互助额度;
医疗费用变化了,可以调整规则;
成员年龄结构变化了,可以调整分摊方式;
风险发生率变化了,也可以调整制度。
只要这种调整透明、公平,并且经过合理程序形成成员共识,互助制度就能够不断适应环境。
真正可持续的制度,未必是一百年都不变化的制度,反而可能是能够随着环境变化不断调整自己的制度。
八、最重要的一点:社会对低成本风险保障的需求不会消失
判断一种模式能不能长期存在,最终还要看它有没有长期需求。
大病、意外和家庭经济风险不会消失。
同时,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购买足够高的商业保险,也不是所有风险都适合完全依靠政府财政解决。
那么,在社会保障与商业保险之间,就天然存在一个非常广阔的空间:
人们愿不愿意用很小的成本,换取一个群体共同承担重大风险的机会?
我认为这个需求会长期存在。
只要需求存在,就一定会有人不断寻找成本更低、效率更高的风险共担方式。
网络互助正是其中的一种。
所以,过去的关停潮究竟证明了什么?
它证明了一些平台失败过。
证明了行业曾经出现过问题。
证明了网络互助需要更加科学的制度设计、更加透明的治理机制和更加清晰的运行边界。
但是,它唯独没有证明:
“人与人通过互联网共同分担重大风险”这件事情本身不可持续。
事实上,大数法则提供了风险分散的数学基础,动态分摊提供了适应风险变化的弹性,互联网降低了大规模组织成本,规模效应能够降低单位管理成本,成员自由进出形成了反馈机制,而长期存在的保障需求又为互助提供了社会基础。
再加上它不以积累巨额资本池作为运行前提,减少了资金长期沉淀带来的一部分风险——这些因素结合起来,至少说明:
网络互助具有非常值得认真研究的可持续潜力。
它最终能够持续十年、二十年还是更久,需要实践来回答。
但中国过去的网络互助并没有真正完成这个实验。
一个实验进行到一半被终止,不能拿“实验被终止”本身作为“实验失败”的证据。
所以,与其轻率地宣布网络互助已经被历史证明失败,不如提出一个更加有价值的问题:
如果给予网络互助清晰的边界、合理的规则、透明的治理,以及足够长的时间去自我完善,它究竟能够走多远?
我认为,这个答案,我们其实还没有真正看到。
